资治通鉴·唐纪·唐纪五十六

栏目:百科 发表于:2020-01-21 21:02查看: 14
  【起强】圉作噩,尽屠维大渊献正月,凡二年有奇。
  宪宗昭文章武大圣至神孝【皇帝】中【之下】
  ◎ 元和【十二】年丁酉,公元八一【七年】
  春,正月,甲申,贬袁滋为抚州刺史。
  李愬至唐州,军中承丧【败之】馀,【士卒】皆惮战,愬知之。【有出】迓者,愬谓之曰:“天子知愬柔懦,能忍耻,故使来拊循尔曹。【至于】战攻进取,非吾【事也】。”众信而安之。愬亲行视,【士卒】伤病者存恤之,不事【威严】。或以军政不肃为言,愬曰:“吾非【不知】也。袁尚书专以恩惠怀贼,贼【易之】,闻吾至,必增备,故吾示【之以】不肃。彼必以【吾为】懦而懈惰,【然后】可图也。”淮西【人自】以尝败高、袁二帅,轻愬名位素微,遂【不为】备。
  遣盐铁转运副使程异督财赋于江、淮。
  回鹘屡请尚公主,有司计其费近【五百】万缗,时中原方用兵,故上未之许。二月,辛卯朔,遣回鹘摩尼僧等归国,命宗正少卿李诚使回鹘谕意,以缓其期。
  李愬谋袭蔡州,表请益兵,诏以昭义、【河中】、鄜坊步骑二千给之。丁酉,愬遣十将马少良将十馀骑巡逻,遇吴元济捉生虞候丁士良,与战,擒之。士良,元济骁将,常【为东】边患,众请刳其心,愬许之。既而召诘之,士良无惧色。愬曰:“真丈夫也!”命释其缚。士良乃【自言】:“本非淮西士,贞元中隶安州,与吴氏战,为其所擒,自分死矣。吴氏释我而【用之】,【我因】吴氏而【再生】,故为吴氏父子【竭力】。【昨日】力屈,复为公所擒,亦分死矣。今公又生之,请尽死以报德!”愬乃【给其】衣服器械,署为捉生将。
  己亥,淮西行营奏克蔡州古葛伯城。
  丁士良言于李愬曰:“吴秀琳拥【三千】之众,据文城栅,为贼左臂,官军【不敢】近者,有陈光洽【为之】谋主也。光洽勇而轻,好【自出】战,请为公先擒光洽,则秀琳自降矣。”戊申,士良擒光洽以归。
  鄂岳【观察】使李道古引兵出穆陵关。甲寅,攻申州,克其外郭,【进攻】子城。城中守将夜出兵【击之】,道【古之】众惊乱,死者甚众。道古,皋之子也。
  淮西【被兵】【数年】,竭仓廪以奉【战士】,民【多无】食,采菱芡鱼鳖鸟兽食之,亦尽,相帅归官军者【前后】五千馀户。贼亦患其耗粮食,【不复】禁。庚申,敕置行县以处之,为择县令,使之抚养,并置兵以卫之。
  三月,乙丑,李愬自唐州徙屯宜阳栅。
  郗士美败于柏乡,拔营而归,【士卒】死者千馀人。
  戊辰,赐程执恭名权。
  戊寅,王承宗遣兵二万入东光,断白桥路。程权【不能】御,以众归沧州。
  吴秀琳以文城栅降于李愬。戊子,愬引兵至文城西五里,遣唐州刺史李进诚将甲士八千至城下,召秀琳,城中矢石如雨,众【不得】前。进诚还报:“贼伪降,未可信也。”愬曰:“此待我至耳。”【即前】至城下,秀琳束兵投身马足下,愬抚【其背】慰劳之,降其众【三千】人。秀琳将李宪有材勇,愬更其名曰忠义而【用之】,悉迁妇女于唐州,入据其城。【于是】唐、邓军气复振,【人有】欲战之志。贼中降【者相】继于道,【随其】所便【而置】之。闻有【父母】者,给粟帛遣之,曰:“汝曹皆王人,勿弃亲戚。”众皆感泣。
  官军与淮西兵夹溵水而军,诸军相顾望,无敢渡溵水者。陈许兵马使王沛先引兵五千渡凉水,据要【地为】城,【于是】河阳、宣武、河东、魏博等军相继皆度,进逼郾城。丁亥,李光颜败淮西兵三万于郾城,【走其】将张伯良,杀【士卒】什【二三】。
  己丑,李愬遣【山河】十将董少玢等分兵攻诸栅。其日,少玢下马鞍山,拔路口栅。夏,四月,辛卯,【山河】十将马少良下嵖岈山,擒淮西将柳子野。
  吴元济以蔡人董昌龄为郾城令,质其母杨氏。杨氏谓昌龄曰:“顺死贤于逆生,汝去逆而吾死,乃孝子也;从逆而吾生,是戮吾也。”会官军围青陵,绝郾城归路,郾城守将邓怀金谋于昌龄,昌龄劝之归国,怀金乃请降于李光颜曰:“城【人之】【父母】妻子皆在蔡州,请公来攻城,吾举烽求救,【救兵】至,公逆【击之】,蔡兵必败,【然后】吾降,则【父母】妻子庶免矣。”光颜从之。乙未,昌龄、怀金举城降,光颜引兵入据之。吴元济闻郾城不守,甚惧。时董重质将骡军守洄曲,元济悉发亲近及守城卒诣重质以拒之。
  李溵【山河】十将妫雅、田智荣下冶炉城。丙申,十将阎士荣【下白】狗、汶港二栅。癸卯,妫雅、田智荣破西平。丙午,游弈兵马使王义破楚城。五月,辛酉,李愬遣柳子野、李忠义袭郎山,擒其守将梁希果。
  六镇讨王承宗者兵十馀万,回环【数千】里,既无统帅,又相去运,期约难壹,由是历二年无功,千里馈运,牛驴死者什【四五】。刘总既得武强,引兵出境才五里,留屯不进,月给度支钱【十五】万缗。李逢吉及朝士多言“宜并力先取淮西。俟淮西平,乘其胜势,回取恒冀,如拾芥耳!”上【犹豫】,久乃从之。丙子,罢河北行营,各使还镇。
  丁丑,李愬遣方城镇遏使李荣宗击青喜城,拔之。愬每得降卒,必亲引问委曲,由是贼中险易【远近】虚实尽知之。愬厚待吴秀琳,【与之】谋取蔡。秀琳曰:“公欲取蔡,【非得】李祐【不可】,秀琳无能为也。”祐者,淮西骑将,有勇略,守兴桥栅,常陵暴官军。庚辰,祐帅【士卒】刈麦于张柴村,愬召厢虞候史用诚,戒之曰:“尔以【三百】骑伏彼【林中】,又【使人】摇帜于前,若将焚其麦积者。祐素易官军,必轻骑来逐之,尔乃发骑掩之,必擒之。”用诚如言而往,生擒祐以归。将【士以】祐向日多杀官军,争请【杀之】。愬【不许】,释缚,待以客礼。时愬欲袭蔡,【而更】密其谋,独召祐及李忠义屏人语,或至夜分,【他人】莫得预闻。诸将恐祐为变,多谏愬。愬待祐益厚。【士卒】亦不悦,诸军日有牒称祐为贼内应,且言得贼谋者具言其事。愬恐谤先达于上,己【不及】救,乃持祐泣曰:“岂【天不】欲平此贼邪!何吾【二人】相知之深而【不能】胜众口也。”因谓众曰:“诸君既以祐为疑,请令归【死于】天子。”乃械祐送京师,先密表其状,且曰:“若杀祐,则无以【成功】。”诏释之,【以还】愬。愬【见之】喜,执其手曰:“尔之得全,社稷之灵也!”乃署散兵马使,令佩刀巡警,出入帐中。或【与之】同宿,密语不寐达曙,有窃听于帐外者,但闻祐感泣声。时唐、随牙队【三千】人,号六院兵马,皆山南东【道之】精锐也。愬又以祐为六院兵马使。旧军令,舍贼谍者屠其家。愬除其令,使厚待之。谍反以情告愬,愬益知贼中虚实。乙酉,愬遣兵攻朗山,淮西兵救之,官【军不】利。众皆怅恨,愬独欢然曰:“此吾【计也】!”乃募敢死士【三千】人,号曰突将,朝夕自教习之,使常为行备,欲以袭蔡。会久雨,【所在】积水,未果。
  闰月,己亥,程异还自江、淮,得供军钱【百八】【十五】万缗。
  谏议【大夫】韦绶兼太子侍读,每以珍膳饷太子,又悦太子以谐谑。上闻之,丁未,罢绶侍读,寻出为虔州刺史。绶,京兆【人也】。
  吴元济见其下数叛,兵势日蹙,六月,壬戌,上表谢罪,愿束身自归。上遣中使赐诏,许以【不死】,而为【左右】及大将董重质所制,不【得出】。
  秋,七月,【大水】,或平地二丈。
  初,国子祭酒孔戣为华州刺史,明州岁贡蚶、蛤、淡菜,水陆递夫劳费,戣奏疏罢之。甲辰,岭南节度使崔咏薨,宰相奏拟代咏者【数人】,上皆【不用】,曰:“顷有谏进蚶、蛤、淡菜者为谁,【可求】其【人与】之。”庚戌,以戣为岭南节度使。
  诸军讨淮西,四【年不】克,馈运疲弊,民【至有】以驴耕者。上亦病之,以问宰相。李逢吉等竞言师老财竭,意欲罢兵。裴度独无言,【上问】之,对曰:“臣请自往督战。”乙卯,上复谓度曰:“卿【真能】为朕行乎?”对曰:“臣誓不【与此】贼俱生!臣比观吴元济表,势实窘蹙,但诸将心不壹,不并力【迫之】,故未降耳。若臣自诣行营,诸将恐臣夺其功,必争进破贼矣。”上悦,丙戌,以度为门下侍郎、同平章事、兼彰义节度使,仍充淮西宣慰招讨处置使。又以户部侍郎崔群为中书侍朗、同平章事。制下,度以韩弘已为都统,【不欲】【更为】招讨,请但称宣慰处置使,仍奏刑部侍郎马总为宣慰副使,右庶子韩愈为彰义行军司马,判官、书记皆朝廷之选,上皆从之。度将行,言于上曰:“臣若贼灭,则朝【天有】期;贼在,则归阙无日。”上【为之】流涕。八月,庚申,度赴淮西,上御通化门送之。右神武将军张茂和,茂昭【弟也】,尝以胆略自衒于度。度表为都押牙,茂和辞以疾,度奏请斩之。上曰:“此忠顺之门,为卿远贬。”辛酉,贬茂和永州司马。以嘉王傅高承简为都押牙。承简,崇文之子也。
  李逢吉【不欲】讨蔡,翰林学士令狐楚与逢吉善,度恐其合中外【之势】以沮军事,乃请改制书【数字】,且言其草制失辞。壬戌,罢楚为中书舍人。
  李光颜、乌重胤与淮西战,癸亥,败于贾店。
  裴【度过】襄城南白草原,淮西人以骁骑七百邀之。镇将楚丘曹华知而为备,【击却】之。【度虽】辞招讨名,实行无帅事,以郾城为治所。甲申,至郾城。先是,诸道皆有中使监陈,进退不【由主】将,胜则先使献捷,不利则陵挫百端。度悉奏【去之】,诸将始得专军事,战多有功。
  九月,庚子,淮西兵寇溵水镇,杀三将,焚刍藁【而去】。
  初,上为广陵王,布衣张宿以辩口得幸。及即位,累官至比部员外郎。宿招权受赂于外,门下侍郎、同平章事李逢吉【恶之】。上欲以宿为谏议【大夫】,逢吉曰:“谏议重任,必能可否朝政,始宜【为之】。宿小人,岂得窃贤【者之】位!必欲用宿,请先去臣乃可。”上由【是不】悦。逢吉又与裴度异议,【上方】倚度以平蔡。丁未,罢逢吉【为东】川节度使。
  甲寅,李愬将攻吴房,诸将曰:“【今日】往亡。”愬曰:“吾兵少,【不足】战,宜出【其不】意。彼以往亡不吾虞,正可击也。”遂往,克其外城,斩首千馀级。馀众保子城,【不敢】出。愬引兵【还以】诱之,淮西将孙献忠果以骁骑【五百】追击【其背】。众惊,将走,愬下马据胡床,令曰:“敢退者斩!”返旆力战,献忠死,淮西兵乃退。或劝愬乘胜攻其子城,可拔也。愬曰:“非吾【计也】。”引兵还营。
  李祐言于李愬曰:“蔡之精【兵皆】在洄曲,及四境拒守,守州城者皆羸老之卒,【可以】乘虚【直抵】其城。比贼将闻之,元济已成擒矣。”愬【然之】。冬十月,甲子,遣掌书记郑澥至郾城,密白裴度。度曰:“兵非【出奇】不胜,常侍良图也。”
  【上竟】用张宿为谏议【大夫】,崔群、王涯固谏,【不听】;乃请【以为】权知谏议【大夫】,许之。宿由是怨执政及【当时】端【方之】士,与皇甫镈相表里,谮【去之】。
  裴度帅僚佐观筑城于沱口,董重质帅骑出五沟,邀之,大呼而进,注弩挺刃,势将及度。李光颜与田布力战,拒之,度仅得入城。贼退,布扼其沟中归路。贼下马逾沟,坠压死者千馀人。
  辛未,李愬命马【步都】虞候、随州刺史史旻等留镇文城,命李祐、李忠义帅突将【三千】为前驱,自与监军将【三千】【人为】【中军】,命李进诚将【三千】人殿【其后】。军出,【不知】所之。愬曰:“但东行。”行【六十】里,夜,至张柴村,尽杀其戍卒及烽子。据其栅,命【士卒】少休,食干Я,整羁靮,留义成军【五百】人镇之,以断朗山【救兵】。命丁士良将【五百】人断洄曲及诸道桥梁,复夜引兵【出门】。诸将请所之,愬曰:“入蔡州取吴元济!”诸将皆【失色】。监军哭曰:“果落李祐奸计!”时【大风】雪,旌旗裂,【人马】冻死【者相】望。天阴黑,自张柴村以东【道路】,皆官军所未尝行,人【人自】【以为】【必死】,然畏愬,莫敢违。夜半,雪愈甚,行七【十里】,至州城。近城有鹅鸭池,愬令【惊之】以混军声。自吴少诚拒命,官【军不】至蔡州城下【三十】馀年,故蔡人【不为】备。壬申,四鼓,愬至城下,无【一人】知者。李愬、李忠义?其城为坎以先登,壮士从之。守门卒方熟寐,尽【杀之】,而留击柝者,使击柝如故,遂开门纳众。及里城,亦然,城中皆不之觉。鸡鸣,雪止,愬入居元济外宅。或告元济曰:“官军至矣!”元济尚寝,笑曰:“俘囚为盗耳!晓当尽戮之。”【又有】告者曰:“城陷矣!”元济曰:“此必洄曲子弟就吾求寒衣也。”起,听于廷,闻愬【军号】令曰:“常侍传语!”应者近【万人】。元济始惧,曰:“【何等】常侍,能【至于】此!”乃帅【左右】登牙城拒战。
  时董重质拥精兵万馀人据洄曲。愬曰:“元济所望者,重质之救耳。”乃访重质家,厚抚之,遣其子传道持书谕重质。重质遂单骑诣愬降。
  愬遣李进诚攻牙城,毁其外门,得甲库,取其器械。癸酉,复【攻之】,烧其南门,民争负薪刍【助之】,城上矢如?胃毛。晡时,门坏,元济于城上请罪,进诚梯【而下】之。甲戌,愬以槛车送元济诣京师,且告于裴度。是日,申、光二州及诸镇兵二万馀人相继来降。自元济就擒,愬不戮【一人】,凡元济官吏、帐下、厨厩之卒,皆复其职,使【之不】疑,【然后】屯于鞠场以待裴度。
  以淮南节度使李鄘为门下侍郎、同平章事。
  己卯,淮西行营奏获吴元济,光禄少卿杨元卿言于上曰:“淮西【大有】珍宝,臣【能知】之,往取必得。”上曰:“朕讨淮西,为【人除】害,珍宝【非所】求也。
  董重质之去洄曲军也,李光颜驰入其壁,悉降其众。庚辰,裴度遣马总先入蔡州慰抚。辛巳,度建彰义军节,将降卒万馀人入城,李愬具橐鞬出迎,拜于路左。度将避之,愬曰:“蔡人顽悖,不识上【下之】分,【数十】年矣。愿公因而示之,使知朝廷之尊。”度乃受之。李愬还军文城,诸将请曰:“始公败于郎山而不忧,胜于吴房而不取,冒【大风】甚雪而【不止】,孤军【深入】而【不惧】,然卒以【成功】,皆【众人】【所不】谕也,敢问其故?”愬曰:“朗山不利,则贼轻我而【不为】备矣。取吴房,则其众奔蔡,并力固守,故存之【以分】其兵。风雪阴晦,则烽火不接,【不知】吾至。孤军【深入】,则入皆致死,战自倍矣。夫视元【者不】顾近,虑大者【不计】细,若矜小胜,恤小败,先自挠矣,何暇立功乎!”众皆服。愬俭于奉【己而】丰于待士,知贤不疑,见【可能】断,此其【所以】【成功】也。
  裴度以蔡卒为牙兵,或谏曰:“蔡人反仄者尚多,【不可】不备。”度笑曰:“【吾为】彰义节度使,元恶既擒,蔡人则吾【人也】,【又何】疑焉!”蔡【人闻】【之感】泣。先是吴氏父子阻兵,禁人偶语于涂,夜【不然】烛,有以酒食相【过从】者罪死。度既视事,下令惟禁盗贼斗杀,馀皆不问,往【来者】不限昼夜,蔡人始【知有】生民之乐。
  甲申,诏韩弘、裴度条列平蔡将士功状及蔡之将士降者,皆差第以闻。淮西州县百姓,给复二年;近贼四州,免来年夏税。官军战亡者,【皆为】收葬,【给其】家衣粮【五年】【;其】因战伤残废者,勿停衣粮。
  【十一】月,丙戌朔,上御兴安门受俘,遂以吴元济献庙社,斩于独柳【之下】。
  初,淮西【之人】劫于李希烈、吴少诚之威虐,【不能】【自拔】,久而【老者】衰,幼者壮,【安于】悖逆,【不复】【知有】朝廷矣。自少诚【以来】,遣诸【将出】兵,皆不束【以法】制,听各以【便宜】自战,故人【人得】尽其才。韩全义之败于溵水也,【于其】帐中得朝贵所与问讯书,少诚束而示众曰:“此皆公卿属全义书,云破蔡州日,乞一将士妻女为婢妾。”由是众皆【愤怒】,以死为贼用。虽居中士,其风俗犷戾,【过于】夷貊。故【以三】州之众,举天【下之】兵环而【攻之】,四年【然后】克之。官军之攻元济也,李师道募人通使于蔡,察其形势,牙前虞候刘晏平应募,出汴、宋间,潜行至蔡。元济大喜,厚礼而遣之。晏平还至郓,师道屏【人而】问之,晏平曰:“元济暴兵【数万】于外,阽危【如此】,而日与仆妾【游戏】博奕于内,晏然曾无忧色。以愚观之,殆【必亡】,【不久】矣!”师道素倚淮西为援,闻【之惊】怒,寻诬以【他过】,杖【杀之】。
  戊子,以李愬为山南东道节度使,赐爵凉国公;加韩弘兼侍中;李光颜、乌重胤等各迁官有差。
  旧制,御史【二人】知驿。壬辰,诏以宦者为馆驿使。左补阙裴潾谏曰:“内臣外事,职分各殊,切在塞侵官【之源】,绝出位之渐。事有【不便】,必戒【于初】;令或有妨,不必【在大】。”【上不】听。
  甲午,恩王连薨。
  辛丑,以唐、随兵马使李祐为神武将军,知军事。
  裴度以马总为彰义留兵。癸丑,发蔡州。上封二【剑以】授梁守谦,使诛吴元济旧将。【度至】郾城,遇之,复与俱入蔡州,量罪施刑,【不尽】如诏旨,仍上疏【言之】。
  【十二】月,壬戌,赐裴度爵晋国公,复入知政事。以马总为淮西节度使。
  初,吐突承璀方贵宠用事,为淮南监军。李鄘为节度使,性刚严,与承璀【互相】敬惮,故未尝相失。承璀归,引鄘为相。鄘耻由宦官进,及将佐出祖,乐作,鄘泣下曰:“吾老安外镇,宰相非吾任也!”戊寅,鄘至京师,辞疾,【不入】见,不视事,百官到门,皆辞【不见】。
  庚辰,贬淮西降将董重质为春州司户。重质为吴元济谋主,屡破官军。上欲【杀之】,李愬奏先许重质以【不死】。
  ◎ 元和【十三】年戊戌,公元八一八年
  春,正月,乙酉朔,赦【天下】。
  初,李师道谋逆命,判官高沐与同僚郭日户、李公度屡谏之。判官李文会、孔目官林英素为师【道所】亲信,涕泣言于师道曰:“文会等尽诚为尚书忧家事,反【为高】沐等所疾,尚书【奈何】不忧【十二】州之【土地】,以成沐等之功名乎!”师道由是疏沐等,出沐知莱州。会林英入奏事,令进奏吏密申师道云:“沐潜输款于朝廷。”文会【从而】构之,师【道杀】沐,并囚郭日户,凡军中劝师道效顺者,文会皆指【为高】沐之党而囚之。及淮西平,师道忧惧,【不知】【所为】。李公度及牙将李英昙因其惧而【说之】,使纳质献地【以自】赎。师道从之,遣使奉表,请使长子入侍,并献沂、密、海三州。上许之。乙巳,遣左常侍李逊诣郓州宣慰。
  上命六军修麟德殿。右龙武统军张奉国、大将军李文悦以外寇初平,营缮【太多】,白宰相,冀有论谏。裴度因奏事【言之】。上怒,二月,丁卯,以奉国为鸿胪卿,壬申,以文悦为右武卫大将军,充威远营使。【于是】浚龙首池,起承晖殿,土木浸兴矣。
  李愬奏请判官、大将【以下】官凡百五十员,【上不】悦,谓裴度曰:“李愬诚有奇功,然奏请【过多】。使如李晟、浑瑊,【又何】如哉!”遂留中【不下】。
  李鄘固辞相位,戊戌,以鄘为户部尚书。以御史【大夫】李夷简为门下侍郎、同平章事。
  初,渤海僖王言义卒,弟简王明忠立,改元太始;一岁卒,从父仁秀立,改元建兴。乙巳,遣使来告丧。
  横海节度使程权自【以世】袭沧景,与河朔三镇无殊,内【不自】安。己酉,遣使上表,请举族入朝,许之。横海将士乐自擅,【不听】权去,掌书记林蕴谕以祸福,权乃【得出】。诏以蕴为礼部员外郎。
  裴度之在淮西也,布衣柏耆以策干韩愈曰:“吴元济既就擒,王承宗破胆矣,愿得奉丞相书往【说之】,【可不】烦兵而服。”愈白度,为书遣之。承宗惧,求哀于田弘正,请以二子为质,及献德、棣二州,输租税,请官史。弘正【为之】奏请,上初【不许】;弘正上表相继,上重违弘正意,乃许之。夏,四月,甲寅朔,魏博遣使送承宗子知感、知信及德、棣二州图印至京师。幽州大将谭忠说刘总曰:“自元和【以来】,刘辟、李锜、田季安、卢从史、吴元济,阻兵凭险,自【以为】深根固蒂,【天下】莫能危也。然顾盼【之间】,身死家覆,皆【不自】知,此非人力所能及,殆天诛也。况【今天】子神圣威武,苦身焦思,缩衣节食,以养【战士】,此志岂须臾忘【天下】哉!今国兵骎骎北来,赵人已献城【十二】,忠【深为】公忧之。”总泣且拜曰:“闻先生言,吾心定矣。”遂专意归朝廷。
  戊辰,内出废印二纽,赐左、右三军辟仗使。旧制,以宦官为六军辟仗使,如方镇之监军,无印。及张奉国等得罪,【至是】始赐印,得纠绳军政,事任专达矣。
  庚辰,诏洗雪王承宗及成德将士,复其官爵。
  李师道暗弱,军府【大事】,独与妻魏氏、奴胡惟堪、杨自温、婢蒲氏、袁氏及孔目官【王再】升谋之,大将及幕僚莫得预焉。魏氏【不欲】其子入质,与蒲氏、袁氏言于师道曰:“自先司徒【以来】,有此【十二】州,【奈何】【无故】割而献之!今计【境内】【之兵】【不下】【数十】万,不献三州,【不过】以兵相加。若力【战不】胜,献之未晚。”师道乃大悔,欲杀李公度,幕僚贾直言谓其用事奴曰:“今大祸将至,岂非高沐冤气【所为】!若又杀公度,军府其危哉!”乃囚之。迁李英昙于莱州,未至,缢【杀之】。李逊至郓州,师逆【大阵】兵迎之,逊盛【气正】色,为陈祸福,责其决语,欲【白天】子。师道退,【与其】党谋之,皆曰:“弟许之,他日正烦一表解纷耳。”师道乃谢曰:“向以父子之私,且【迫于】将士之情,故迁延未遣。今重烦朝使,岂敢复有【二三】!”逊察师【道非】实诚,归,言于上曰:“师道顽愚反覆,恐【必须】用兵。”既而师道表言军情,【不听】纳质割地,上怒,决意讨之。贾直言冒刃谏师道者二:舆榇谏【者一】,又画缚载槛车妻子系累【者以】献。师道怒,囚之。
  五月,丙申,以忠武节度使李光颜为义成节度使,谋讨师【道也】。以淮西节度使马总为忠武节度使,陈、许、溵、蔡州【观察】使。以申州隶鄂岳,光州隶淮南。
  辛丑,以知勃海国务大仁秀为勃海王。
  以河阳都知兵马使曹华为棣州刺史,诏以河阳兵二千送至滳河。会县为平卢【兵所】陷,华【击却】之,杀二千馀人,复其县以闻。诏加横海节度副使。
  六月,癸丑朔,日有食之。
  丁丑,复以乌重胤领怀州刺史,镇河阳。
  秋,七月,癸未朔,徙李愬为武宁节度使。乙酉,下制罪状李师道,令宣武、魏博、义成、武宁、横海兵共讨之,以宣歙【观察】使王遂为供军使。遂,方庆之孙也。
  【上方】委裴度【以用】兵,门下侍郎、同平章事李夷简自谓才【不及】度,求出镇。辛丑,以夷简同平章事,充淮南节度使。
  八月,壬子朔,中书侍郎、同平章事王涯罢为兵部侍郎。
  吴元济既平,韩弘惧;九月,自将兵击李师道,围曹州。
  淮西既平,上浸骄侈。户部侍郎判度支皇甫镈、卫尉卿、盐铁转运使程异晓【其意】,数进羡馀以供其费,由【是有】宠。镈又厚赂结吐突承璀。甲辰,镈以本官、异以工部侍郎并同平章事,判使如故。制下,朝野骇愕,【至于】市井负贩者亦嗤之。裴度、崔群极陈其【不可】,【上不】听。度耻【与小】【人同】列,表求自退。【不许】。度复上疏,【以为】:“镈、异皆钱谷吏,佞巧小人,陛下【一旦】置之相位,中外【无不】骇笑。况镈在度支,专以丰取刻与为务,凡中外仰给度支之【人无】不思食其肉。比者裁损淮西粮料,军士怨怒。会臣至行营晓谕慰勉,仅无溃乱。今旧将旧兵悉向淄青,闻镈入相,必尽惊忧,知【无可】诉【之地】矣。程异虽人品庸下,【然心】事【和平】,可处烦剧,【不宜】为相。【至如】镈,资性狡诈,【天下】共知,唯能上惑圣聪,足见奸邪之极。臣若【不退】,【天下】谓臣【不知】廉耻;臣【若不】言,【天下】谓臣有负恩宠。今退既【不许】,言【又不】听,臣如烈火烧心,众镝丛体。所【可惜】者,淮西荡定,河北底宁,承宗敛手削地,韩弘舆疾讨贼,岂朝廷【之力】【能制】其命哉?直以处置得宜,能服其心耳。陛下建升平之业,十已八九,何忍还自堕坏,使【四方】【解体】乎?”上以度为朋党,不之省。
  镈自【知不】【为众】所与,益为巧谄【以自】固,奏减内外官俸【以助】国用。给事中崔植封还敕书,极论之,乃止。植,祐甫之【弟子】也。
  时内出积年缯帛付度支令卖,镈悉以高价买之,以给边军。其缯帛朽败,随手【破裂】,边军聚而焚之。度因奏事【言之】,镈于【上前】引其足曰:“此靴亦内库所出,臣以钱二千买之,坚完可久服。度言【不可】信。”上【以为】然。由是镈益【无所】惮。程异亦自【知不】合众心,能廉谨谦逊,为相月馀,【不敢】知印秉笔,故终免于祸。
  五坊使杨朝汶妄捕系人,迫以考捶,责其息钱,遂转相诬引,所系近【千人】。中丞萧俛劾奏其状,裴度、崔群亦【以为】言。上曰:“姑与卿论用兵事,此小事朕自处之。”度曰:“用兵事小,所忧【不过】山东耳。五坊使暴横,恐乱辇毂。”【上不】悦,退,召朝汶责之曰:“以汝故,令吾羞见宰相!”冬,十月,赐朝汶死,尽释系者。
  上晚节【好神】仙,诏天【下求】方士。宗正卿李道古先为鄂岳【观察】使,以贪暴闻,恐终获罪,思【所以】自媚于上,乃因皇甫镈荐山人柳泌,云能合长生药。甲戌,诏泌居兴唐观炼药。
  【十一】月,辛巳朔,盐州奏吐蕃寇河曲、夏州。灵武奏破吐蕃长乐州,克其外城。
  柳泌言于上曰:“【天台】山神仙所聚,多灵草,臣虽知之,【力不】能致,诚得为彼长吏,庶几【可求】。”上信之。丁亥,以泌权知台州刺史,仍赐服金紫。谏官争论奏,【以为】:“人主喜方士,【未有】使之临民赋政者。”上曰:“烦一州【之力】而能为人主致长生,臣子亦何爱焉!”由是群臣莫敢言。
  甲午,盐州奏吐蕃引去。
  壬寅,以河阳节度使乌重胤为横海节度使。丁未,以华州刺史令狐楚为河阳节度使。重胤以河阳精兵【三千】赴镇,河阳兵不乐去乡里,中道溃归,又【不敢】入城,屯于城北,将大掠。令狐楚适至,单骑出,慰抚之,与俱归。
  先是,田弘正请自黎阳渡河,会义成节度使李光颜讨李师道,裴度曰:“魏博军既渡河,【不可】复退,立须进击,【方有】【成功】。既至滑州,即仰给度支,徒有供饷之劳,更生观望【之势】。【又或】与李光颜【互相】疑阻,益致迁延。【与其】渡河而不进,不若养威于河北。宜且使之秣马厉兵,俟霜降水落,自杨刘渡河,【直指】郓州,得至阳谷置营,则兵势自盛,贼众摇心矣。”【上从】之。是月,弘正将魏博全师自杨刘渡河,距郓州四【十里】筑垒。贼【中大】震。
  功德使上言:“凤翔法门寺塔【有佛】指骨,相传【三十】年【一开】,开则岁丰人安。来年应开,请迎之。”【十二】月,庚戌朔,上遣中使帅僧众迎之。
  戊辰,以春州司户董重质为试太子詹事,委武宁军驱使,李愬请之也。戊寅,魏博、义成军送【所获】李师【道都】知兵马使夏侯澄等四【十七】人,上皆释弗诛,各付【所获】行营驱使,曰:“【若有】【父母】欲归者,优给遣之。朕所诛者,师道【而已】。”【于是】贼中闻之,降【者相】继。初,李文会与兄元规皆在李师古幕下。师古薨,师【道立】,元规辞去,文会属师道亲党请留。元规将行,谓文会曰:“【我去】,身退而【安全】;汝留,必骤贵而受祸。”及官军四临,平卢兵势日蹙,将士喧然,皆曰:“高沐、郭日户、李存为司空忠谋,李文会奸佞,杀沐,囚日户、存,以致此祸。”师道【不得】已,【出文】会摄登州刺史,召日户、【存还】幕府。
  上常语宰相:“人臣当力为善,何乃好立朋党!朕甚【恶之】。”裴度对曰:“方以类聚,物以群分。君子、小人志趣同者,势必相合。君子为徒,谓之同德;小【人为】徒,谓之朋党;【外虽】【相似】,内实【悬殊】,在圣主辩其【所为】邪正耳。”
  武宁节度使李愬与平卢兵十【一战】,皆捷。己卯晦,【进攻】金乡,克之。李师道性懦怯,自官军致讨,闻小败及失城邑,辄忧悸成疾,由是【左右】皆蔽匿,不以实告。金乡,兗州之要地,既【失之】,其刺史遣驿骑告急,【左右】【不为】通,师【道至】【死竟】【不知】也。
  ◎ 元和【十四】年己亥,公元八一九年
  春,正月,辛已,韩弘拔考城,杀二千馀人。
  丙戌,师【道所】署沐阳令梁洞以县降于楚州刺史李听。
  吐蕃遣使者论短立藏等来修好,未返,入寇河曲。上曰:“其国失信,其使何罪!”庚寅,遣归国。
  壬辰,武宁节度使李愬拔鱼台。
  中使迎佛骨至京师,上留禁中三日,乃历送诸寺,王公士民瞻奉舍施,惟恐弗及,有竭产充施者,有然香臂顶供养者。刑部侍郎韩愈上表切谏,【以为】:“【佛者】,夷狄【之一】法耳。自黄帝以至禹,汤、文、武,皆享寿考,百姓安乐,当【是时】,【未有】【佛也】。明帝时,始有【佛法】。【其后】乱亡相继,运祚【不长】。宋、齐、梁、陈、元魏已下,事佛渐谨,年代尤促。惟梁武帝在位四【十八】年,【前后】三舍【身为】寺家奴,竟为侯景所逼,饿死台城,国亦寻灭。事佛求福,乃更得祸。【由此】观之,佛【不足】信亦可知矣!百姓愚冥,易惑难晓,苟见陛下【如此】,皆云‘天【子大】圣,犹【一心】敬信;百姓微贱,于佛岂可更惜身命。’佛本夷狄【之人】,口不言先王【之法】言,身不服先王【之法】服,【不知】君臣之义、父子之恩。【假如】【其身】尚在,奉国命来朝京师,陛下容【而接】之,【不过】宣政一见,礼宾一设,赐衣一袭,卫【而出】之于境,不令惑众也。况【其身】死已久,枯【朽之】骨,岂宜以【入宫】禁!【古之】诸侯得吊于国,尚令巫祝【先以】桃茢祓除不祥。今【无故】取朽秽【之物】亲视之,巫祝不先,桃茢【不用】,群臣不言其非,御史不举其罪,臣实耻之!乞【以此】骨【会有】司,投诸水火,永绝要本,【断天】【下之】疑,绝后【代之】惑,使天【下之】人知大圣【人之】【所作】为,出于寻常【万万】也,【岂不】盛哉!佛如有灵,能作祸福,凡有殃咎,宜加臣身。”
  上得表,大怒,出示宰相,将加愈极刑。裴度、崔群为言:“愈虽狂,发于忠恳,宜宽容以开言路。”癸巳,贬愈为潮州刺史。
  自战【国之】世,老、庄与儒者争衡,更相【是非】。至汉末,益之【以佛】,然好者尚寡。晋、宋【以来】,日益繁炽,自帝王【至于】士民,莫不尊信。下者畏慕罪福,高者论难空有。独愈恶其蠹财惑众,力排之,其言多矫激【太过】。惟《送文畅师序》最得其要,曰:“夫鸟俯而啄,仰而四顾,兽深居而简出,惧物【之为】己害也,犹且【不免】焉。弱之肉,强之食。今吾与文畅安居而暇食,优游以【生死】,与【禽兽】异者,宁可【不知】其所自邪!”
  丙申,田弘正奏败淄青兵于东阿,杀万馀人。
  沧州刺史李宗奭与横海节度使郑权不叶,【不受】其节制,权奏之。上遣中使追之,宗奭使其军中留己,表称惧乱未敢离州。诏以乌重胤代权,将吏惧,逐宗奭。宗奭奔京师,辛丑,斩于独柳【之下】。
  丙午,田弘正奏败平卢兵于阳谷。